研究成果
许少民 梁家祥 : “奥库斯”的“阿喀琉斯之踵”
发布日期:2026-01-27
中心副主任许少民副教授在《世界知识》2026年第2期发表文章:“'奥库斯'项目获白宫重审通过”,详见下文。
2025年12月5日,特朗普政府正式公布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引发全球舆论关注。外界没太注意的是,此前一天,澳大利亚国防部长马尔斯公开提及已收到美方的“奥库斯”(AUKUS,美英澳三方安全联盟)审查报告,宣称特朗普政府完全支持“奥库斯”项目。不过,在稍后举行的美澳国防、外交部长2+2对话结束时,马尔斯面对记者提问,总共12次拒绝透露美方到底在重审“奥库斯”的过程中向澳方提出了何种具体要求。

力挺“奥库斯”的“铁三角”
2021年9月15日,美国、英国、澳大利亚三国领导人宣布成立“奥库斯”,核心合作内容是美英合作向澳转移提供至少八艘常规武装的核动力潜艇。当时美国还在拜登执政初期,清理特朗普首任破坏性政策、重振全球联盟体系的势头正猛。同年11月,三国签署《海军核动力信息交换协议》,允许美英与澳分享海军核动力技术的机密信息。特朗普重新上台后,对“奥库斯”协议进行了连续数月的重审,其最终确定的支持立场显示了美国通过强化联盟在“印太”地区构筑战略威慑的延续性和针对性。
推进“奥库斯”合作是澳方的既定政策。工党、自由党两党高层和官僚系统中的外交、安全建制派广泛支持“奥库斯”,对其战略与经济逻辑的认知基本一致。近年在澳不断发展壮大的“军事—工业—大学复合体”是力挺“奥库斯”的“铁三角”。历史地看,这一复合体的迅猛发展是澳政界、商界和学界各取所需互利合作的产物,是“军事凯恩斯主义”“黩武主义”和“新自由主义”激荡碰撞的集中反映,最终映射到“奥库斯”这一重大战略决策之上。
美英两国的军工复合体同样认识到“奥库斯”项目所能带来的巨大战略和经济利益,对美国而言更是如此。美国的安全和外交建制派不遗余力地把“奥库斯”包装成一个“大而美的贸易协议”,用特朗普听得懂的语言展开精准营销,取得了预期效果。分析家普遍认为,美国是“奥库斯”项目的最大赢家,几乎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可观收益:一是防止澳在中美战略博弈中“漂移”,二是获得澳珀斯斯特林海军基地的长期准入权;三是利用澳方资金为美国造船工业“输血”;四是迫使澳增加国防开支,以利于美国军工企业大幅创收。
“奥库斯”在澳民意基础不牢
澳大利亚是“奥库斯”倡议的始作俑者。2021年协议签署时,澳时任总理莫里森宣称“奥库斯”是自《澳新美同盟条约》签订以来的“最伟大单一倡议”。然而,围绕这一倡议必要性和可行性的质疑始终存在,并在阿尔巴尼斯政府上台之后愈演愈烈,主要质疑点在于以下五个方面:
一是战略前提有误。有观点认为,中国崛起深刻影响地区秩序,但不能简单预设中国就要谋求亚洲霸权,应客观看待中国的影响力及其局限性。中国不是澳“生存性威胁”,气候变化、核扩散等挑战才应是澳优先关切。另一种观点认为,与其对“中国威胁”夸夸其谈,不如严肃对待澳自身面临的更紧迫问题——美国的民主危机,其恶化迟早会波及澳政治体制和社会稳定。
二是战略自主受损。以前总理基廷和特恩布尔为代表的政治家批评说,“奥库斯”虽然夯实了美澳同盟,但也固化了澳对美从属地位,使澳战略自主空间乃至主权安全遭到侵蚀。
三是忽视替代战略。一种观点认为,地理距离依然是澳最大战略资产,中国按理说不会贸然对澳实施武力威胁,澳应奉行以“海上拒止”为核心的“针鼹”(单孔目针鼹科哺乳动物,背部布满中空坚硬的针刺,分布于澳大利亚东部、塔斯马尼亚岛及新几内亚)战略,明确放弃发展对华远程打击能力,同时外交上积极有为,深化与印尼的战略和安全合作。另一种思路认为,以“奥库斯”为代表的对华威慑战略注定失败,当务之急是要认清“多极亚洲”的发展趋势,以亚洲局内人而非局外人的身份谋划安全保障,努力促成“大国共治”,而不是盲目为美国的霸权护持买单。
四是决策合理性存疑。莫里森政府围绕核潜艇采购的战略决策被指违背基本程序理性,注定是场“悲剧”和“闹剧”。莫里森以“国家机密”为由操弄政治体制,搞“小集团主义”决策,致使澳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军备采购决策完全绕开国会监督问责。官僚系统的“高度政治化”导致技术官僚不愿或不敢提出反对意见,而是盲从甚至积极配合莫里森撕毁2019年澳与法方签署的攻击级常规潜艇采购合同。
五是政治惰性根深蒂固。批评者认为,澳外交和安全精英主体基本上已把美澳同盟内化为根深蒂固的信仰,致力于巩固以美澳同盟为核心的安全共识框架,缺乏破旧立新的政治勇气和想象力。从霍华德到阿博特再到莫里森,澳历任政府不遗余力地拉拢美国嵌入澳国防体系,澳国防军高层被高度“美国化”,美国因此逐渐掌控澳军事体系。反思、批判和重构美澳关系,并在“后美国时代”的国际秩序中开展更加独立自主的中等强国外交,成为澳战略学术界有识之士的诉求。
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连续三年的民调显示,2025年认同“奥库斯”对澳安全有利者的比例小幅上升至50.1%,基本与持反对意见(23.6%)和中立意见(26.3%)者之和不相上下。随着时间推移,“奥库斯”面临的变数或将逐步显现,支持者居多的情况可能被逆转。20世纪70年代末至2003年的澳“柯林斯”常规潜艇项目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媒体穷追不舍,几度濒临被叫停的困境。如果历史是有用的向导,可以预见“奥库斯”终将面临空前舆论压力。

“奥库斯”的最大变数并非来自澳本身,因为澳已是退无可退,只能咬紧牙关坚持到底。美国的摇摆性依然是这一项目的“死穴”。在重审“奥库斯”过程中,美国防部主管政策的副部长柯伯吉负责审查工作,他和他背后的专业力量质疑“奥库斯”的可行性,是源于对美国国内潜艇工业基础短板的清醒认识,与白宫立场形成鲜明对比。据悉,审查报告初稿两度被白宫打回重写,要求“务必遵循特朗普总统的支持立场”。特朗普终会卸任,但美国国内反对向澳转移核潜艇的暗流依然在涌动,这恰恰有可能就是“奥库斯”的“阿喀琉斯之踵”。
(许少民为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大洋洲研究中心副主任,梁家祥为中山大学大洋洲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